黄 海(蒙古族.海南省作协会员.中国诗歌学会会员) 一.印象的狂欢与静默的独白——19世纪画布上的光影诗篇(4篇) 1.橘子酱在发酵——致莫奈《日出·印象》 2.黑条纹吃哈欠——致雷诺阿《包厢》 3.伞骨钓起夏天——致莫奈《打伞的女人》 4.裙里熟透的休止符——致斯特拉德威克《无言的歌》 二:现实的重量与幻梦的羽翼----19世纪画框里的喧哗与骚动(5篇) 1.舞会把光调成香槟——致雷诺阿《红磨坊的舞会》 2.追光偷吃脚尖——致德加《舞台上的舞女》 3.草嚼着沉默——致勒帕热《垛草》 4.梦在指缝发芽——致罗塞蒂《白日梦》 5.胡须里的松针风暴——致克拉姆斯柯依〈希什金肖像〉 三.凝视与回响----19世纪肖像画的沉默独白(6篇) 1. 用月光缝地痕——致库因芝《第聂伯河上的月夜》 2. 绞架吞咽晨光——致苏里科夫《近卫军临刑的早晨》 3. 伞群跳巴黎圆舞曲——致雷诺阿《伞》 4. 门框吞下剪影——致列宾《意外归来》 5.香槟沫在叛逃——致马奈《福利·贝热尔的吧台》 6. 睫毛测量雪温——致克拉姆斯柯依《无名女郎》 一.印象的狂欢与静默的独白——19世纪画布上的光影诗篇(4篇) 1.橘子酱在发酵——致莫奈《日出·印象》 2.黑条纹吃哈欠——致雷诺阿《包厢》 3.伞骨钓起夏天——致莫奈《打伞的女人》 4.裙里熟透的休止符——致斯特拉德威克《无言的歌》 1. 橘子酱在发酵 ——致莫奈《日出·印象》 天还没亮透,勒阿佛尔港打了个哈欠,把口水流成了泛光的海面。我蹲在码头啃着法棍面包,看见莫奈鬼鬼祟祟地溜过来,调色盘上沾着昨天晚餐的鳕鱼酱。 "先生,您把太阳画成溏心蛋了!"我指着那团颤巍巍的红色喊道。他头也不抬:"嘘——这是上帝早餐时掉落的蛋黄。" 三艘渔船在咖啡色的海面上打盹,桅杆歪得像宿醉者的领结。 吊车管理员老约瑟夫揉着红鼻头嘟囔:"这雾浓得能切块卖...咦?我的吊钩怎么在偷喝海水?" 原来莫奈的笔触太活泛,把钢索画成了吸管。烟囱吐出的烟圈飘到半空,被海风扯成蕾丝内裤的形状,洗衣妇玛丽亚在岸上气得直跺脚。 我凑近看那团著名的橘红色光斑,发现颜料层里夹着半片贝壳。"这是上周三的日落残渣,"莫奈用刮刀挑出来,"和今晨的曙光搅拌在一起。" 他把画笔塞给我:"来,看那个打瞌睡的灯塔,给画几根翘起的头发。"我手一抖,把灯塔画成了爆炸头歌星。 波光在水面玩跳房子游戏,踩碎了整个港口的倒影。 鱼贩子皮埃尔推着车经过:"要买比目鱼吗?刚捞的,保证比莫奈先生调的紫色更新鲜!"他的推车轱辘,已经明显陷进画布颜料的沟壑里——那些著名的急促笔触,现在成了海鲜运输的减速带。 工厂的轮廓在远处打呼噜,烟囱随着节奏喷出棉花糖。 洗衣店老板娘探出窗户:"见鬼!我刚晾的白床单怎么变成印象派了?"原来莫奈偷用她晾衣绳上的阳光当高光颜料。 过分的是那只总偷我早餐的海鸥,此刻,正用喙啄画面右下角,它以为那些闪烁的笔触是撒落的薯条渣。 雾越来越像老奶奶的针织披肩,裹着港口的咳嗽声和鱼腥味。 面包师路易指着天空:"我的烤炉!"原来画家莫奈把朝霞画成了他家的草莓果酱面包。此刻整个港口都醒了,水手们争论着云朵的形状,像羊角包还是可丽饼,而太阳——那枚被潮水泡发的纽扣,正钉在莫奈沾满颜料的围裙上。 "先生,您的帆布鞋!"我惊呼。画家莫奈低下头,看见鞋尖沾着的钴蓝颜料正滴进海里,染出一小片威尼斯。 "别担心,"他踢了踢脚,"这是多次尝试的失败品。"我们听见咕噜声,不是来自胃袋,是他的颜料管在吞吃晨光。 此刻,渔船开始合唱,吊车打起响指,连最严肃的海关官员,都跟着莫奈笔触的节奏摇摆起来。 当第一缕真实的阳光刺破画布时,莫奈把调色刀插进面包篮:"糟糕,我忘记画阴影了!"但谁在乎呢? 连港口的流浪猫,都学会了用尾巴蘸颜料,在防波堤上签名。 此刻整个勒阿佛尔都成了调色盘,那个橘红色的"溏心蛋",正在我们的视网膜上,煎成永恒的早餐。 2. 黑条纹吃哈欠 ——致雷诺阿《包厢》 幕间休息的钟摆卡在第八个哈欠时,包厢的丝绒开始偷喝贵妇的香水。 那位穿条纹裙的夫人,按住狂跳的珍珠:"安静!你们吵到我的忧郁症了。" 画家雷诺阿趁机在她耳垂上,多点了两笔高光,现在,那里挂着整个歌剧院偷来的星光。 "我的裙摆正在和阴影私奔,"她小声对绅士抱怨,"能不能用你的怀表链把它们拴住?"原来那些粗犷的黑条纹都是活物,此刻,正沿着她腰线啃食玫瑰色的寂静。 绅士的胡子翘起一角——是他偷偷打了个哈欠,结果,被画家用赭石颜料当场逮捕。 楼下乐队突然奏错音符,害得夫人扇子上的鸵鸟毛集体炸开。 "天呐!"她惊呼,"我的羽毛正在表演康康舞!"雷诺阿连忙用画笔镇压,却不小心把几根绒毛画成了正在决斗的细剑。 包厢角落那盆蔫了的绣球花精神抖擞——原来它偷喝了泼洒的香槟。 当女高音唱到最高音时,夫人项链上的珍珠开始跳踢踏舞。 "第十二颗在发烧,"她摸着锁骨嘀咕,"准是隔壁子爵夫人瞪的。"其实那是雷诺阿用钛白颜料点的陷阱,专门捕捉包厢里游荡的暧昧眼神。 此刻她的手套皱褶正在举办罢工,拒绝继续扮演"优雅的忧郁"。 幕布再次升起时,整幅画倾斜起来,不是地震,是画家故意让所有光线,都滑向夫人敞开的珍珠项链。 那串珠子现在成了偷窃月光的贼,每颗都关着不同角度的欲望。"我的钻石发卡呢?"夫人发现少了什么。原来被画家雷诺阿借去当高光笔,此刻在画框边缘假装星星。 散场时清洁工抱怨:"又是满地珍珠!"那些从画里逃出来的假想珍珠,正在猩红地毯上发芽。 包厢扶手上那抹看似随意的玫瑰色,其实是雷诺阿用喝完的香槟杯底,在凌晨三点偷偷盖下的唇印。 3. 伞骨钓起夏天 ——致莫奈《打伞的女人》 七月的阳光像打翻的蜂蜜罐,把整片草地黏在卡米尔的裙摆上。 "让!别追那只蝴蝶了,"她喊道,"它翅膀上的磷粉,会弄脏莫奈先生的画布!"男孩正用草茎测量云朵移动的速度,裤管沾满翡翠绿的颜料渣。 伞面鼓成河豚的肚子,吓得三朵蒲公英紧急降落。"妈妈,我的影子在偷吃野花!"让指着地上晃动的黑斑。 确实,那片阴影正忙着把雏菊编成项链,准备献给卡米尔被风吹起的裙角。莫奈趁机偷走她耳后的温度,调进天空的钴蓝里。 "我的阳伞变成水母啦!"卡米尔按住乱飘的伞柄。那些透光的伞骨正在草地上投下游动的光斑,吓得蚂蚁们扛着午餐集体搬家。 画家激动地大喊:"别动!你脚下的阴影正在和紫罗兰谈恋爱。"果然,那片深色轮廓里藏着几朵偷吻她鞋尖的小花。 远处磨坊传来面粉袋破裂的闷响,几片云朵立刻把自己揉成面团。让的铁环滚过画架时,莫奈慌忙用画笔拦截:"停!你带着整个夏天的风!" 那铁环沾着草汁和阳光,在画布边缘留下薄荷味的轨迹。 当卡米尔转身时,裙摆掀起的风惊醒了打盹的野燕麦。 它们在画布上立刻告状,变成了著名的急促斜向笔触。"爸爸画得不对,"让突然指着自己稻草人般的形象,"我的头发应该是小麦色,不是干草色!" 归途中发现颜料盒里蹲着两只青蛙——它们把铬黄颜料当成了人造太阳。 卡米尔裙角的野花标本复活了,在画箱里开起夜间派对。 让的枕头下,藏着他从画布角落抠下的一小块夏天,上面还粘着半根蒲公英的绒毛。 4. 裙里熟透的休止符 ——致斯特拉德威克《无言的歌》 知更鸟把第三个降E调唱破音时,画中女子终于叹了口气:"这比维多利亚时代的束腰还令人窒息。"她手心的海棠花立即装死,把花瓣蜷成五线谱上逃走的休止符。 画家斯特拉德威克从画架后探头:"劳驾,能把您的忧伤往左挪半英寸吗?挡到常春藤的阳光了。" 裙摆上的褶皱集体叛变,最调皮的那道偷偷爬到画框边缘,差点勾住女仆的扫把。"回来!"画家用调色刀威胁,"再跑就把你画成洗碗布。" 那道褶子不情不愿地归队,顺便把晨光绊了个跟头。 "我的书页在长蘑菇,"女子戳着诗集抱怨,"您用的到底是颜料还是酵母菌?" 确实,羊皮纸边缘冒出的褐斑,像极了早餐没吃完的燕麦粥结的痂。 画家心虚地添了笔金粉:"现在它们是限量版的金菇。" 背景里的玫瑰打了个喷嚏,震落三片装病的花瓣。 女子颈后的碎发趁机起义,卷成小弹簧。"别动!"斯特拉德威克手忙脚乱,"我的画笔跟不上您头发的叛逆期。" 此时窗外飘来真正的船歌,害得画中所有竖琴弦集体绷直,像被踩到尾巴的猫。 她左手的悬停姿势终于引发抗议。"再不放下,"右手警告,"血液都要去投奔隔壁的圣母像了。" 画家趁机在静脉里添了道普鲁士蓝,现在她手臂,像流淌着微型泰晤士河。 当修道院的钟声传来时,画框发胖两英寸——原来是吃多了暮色。女子袖口的珍珠开始玩跳房子,有一颗滚到了鸟巢里。"那是我的眼泪!"她抗议道。画家眨眨眼:"不,是打翻的松节油在装深沉。" 荒唐的是那支海棠,它趁调色时偷喷了香水。现在,整个画室都是廉价的紫罗兰味,熏得知更鸟在谱线上醉醺醺打转。"这下好了,"女子翻个白眼,"您的无言之歌,现在有香氛伴奏了。" 夜幕降临时,所有颜料开始吵架,群青抱怨被用得太含蓄,赭石吹嘘自己是"忧郁的黄金比例"。 女子终于破功笑出声,吓得背景的玫瑰集体凋谢。"完蛋,"画家斯特拉德威克抱头,"您这一笑,我又得重画三天的矜持。" 二:现实的重量与幻梦的羽翼----十九世纪画框里的喧哗与骚动(5篇) 1.舞会把光调成香槟——致雷诺阿《红磨坊的舞会》 2.追光偷吃脚尖——致德加《舞台上的舞女》 3.草嚼着沉默——致勒帕热《垛草》 4.梦在指缝发芽——致罗塞蒂《白日梦》 5.胡须里的松针风暴——致克拉姆斯柯依〈希什金肖像〉 1. 舞会把光调成香槟 ——致雷诺阿《红磨坊的舞会》 栏杆把巴黎的午后切成两半,左边是打翻的调色盘,右边是正在发酵的欢笑。 我蹲在画架旁数着雷诺阿笔下的光斑,听见珍妮的妹妹卫斯哲尔尖叫:"我的裙撑偷喝了香槟!" ——原来画家把她的裙摆画成了起泡的酒液,每个褶皱都在冒着金黄色的泡泡。 "劳驾,让一让!"评论家利培益尔挤过来时,他的单片眼镜正卡在画布的颜料堆里,"这根本不是艺术,这是...哦天哪,我的领结在跳舞!" 确实,画家雷诺阿的笔触太活泼,把他严谨的黑领结,画成了正在跳康康舞的章鱼。布兰克·罗密趁机往他后颈塞了块冰,害得这位严肃的评论家,像触电的猫一样跳了起来。 舞池中央,马尔克的皮鞋,正和西班牙画家嘉尔迪耶斯的靴子吵架。" 你的探戈踩到我的影子了!""胡说,是你的影子先勾引我的鞋尖!"画家雷诺阿趁机把这场争执画成了两股纠缠的光线,在画布上扭打成一团彩虹。 我偷偷往颜料里加了点香槟,现在整幅画都开始冒泡泡。 "先生,您把我的脸画成了水蜜桃!"卫斯哲尔抗议道。 画家雷诺阿头也不抬:"亲爱的,那是因为你偷吃了三块蜜桃派。"她气鼓鼓的样子让腮红更鲜艳了,活像两个熟透的番茄。 这时树影突然移动,在她的裙摆上投下会跳舞的豹纹斑点。 我注意到画架旁的颜料管正在偷偷私奔,铬黄和朱红的私奔,生出了橘色。 群青和钛白生了个天蓝的私生子。 画家雷诺阿假装没看见这场色彩叛乱,却在调色盘上为他们举行了婚礼。 整片树荫开始往下滴落金粉,原来是阳光喝醉了,把树影当成了筛子。 "我的帽子!"布兰克·罗密惊呼。他那顶时髦的圆顶礼帽,被风刮到了画布上,现在正在两位舞者之间,变成了一轮黑色的月亮。 画家雷诺阿大笑着添了几笔,把它画成了漂浮在欢乐海洋上的救生圈。 当管弦乐队奏响最后一个音符时,整幅画活了过来。 颜料开始流动,光斑跳起了华尔兹,连画框都忍不住跟着节奏摇晃。 卫斯哲尔的裙摆,已经变成了香槟瀑布,马尔克的领结化作蝴蝶飞走了,利培益尔那本严肃的艺术评论笔记,正在贪婪地吸食着洒落的色彩。 "看啊,"画家雷诺阿指着画布角落,"我把自己也画进去了。" 果然,在树影最浓处,一个模糊的身影正举着画笔,他的调色盘里,盛着整个巴黎的午后阳光。 我悄悄在画布边缘按了个指纹,现在它成了这场狂欢,最忠实的见证者 ——一个沾着颜料和香槟的,快乐的污点。 2. 追光偷吃脚尖 ——致德加《舞台上的舞女》 幕布缝隙漏下的光柱里,灰尘正在跳弗朗明哥。 我猫着腰溜到侧幕条边,看见画家德加,正用炭笔速写一位舞女的跟腱,那弧度美得能让几何课本羞愧。"先生,"她转过身来,"您画的是我的跟腱还是阿基里斯的?" 画家尴尬地咳嗽,把素描本藏到身后:"是缪斯女神掉落的括号。" "第五次了!"芭蕾教师从帷幕后探出头,他的黑礼服沾满松节油,"玛德琳,你像只醉虾!"被训的舞女撇撇嘴,偷偷把支撑腿往后挪了半英寸。 画家德加趁机捕捉这个瞬间,结果画成了她正在和隐形人跳探戈。 我递给他一杯咖啡,他顺手把画笔浸了进去:"加点焦糖色..." 前台传来观众的咳嗽声,像散落的干豆子。 候场区的小舞者们正用足尖在地上画咒语,据说,能让首席演员的舞鞋带同时断裂。 "安静!"服装师挥舞着针线,"谁再动就把谁缝进幕布里!"她没发现自己的发髻上挂着三根羽毛,活像只愤怒的渡渡鸟。 玛德琳的舞裙旋转起来,发出可疑的撕裂声。"见鬼!"她小声咒骂,"这薄纱比我的存款还脆弱。" 画家德加却眼睛一亮,迅速画下裙摆绽开的瞬间,现在,那裂缝成了画中最生动的笔触,像一道微笑的伤口。 我往颜料盘里偷偷混入金粉,立刻被画家瞪了一眼:"芭蕾不需要廉价闪光,它自己就是银河。" 舞台监督的怀表掉进松香盒里。"完蛋,"他哀嚎,"现在时间都被黏住了!"舞女们却松了口气——这意味着延迟上场。 德加趁机多画了十几张速写,炭笔灰沾满袖口,像给衣袖镶了道丧服黑边。 当玛德琳终于旋转到舞台中央时,她的发卡突然叛逃,划过一道银线飞进乐池。"我的发卡!""我的单簧管!"她和乐手同时惊呼。 画家德加笑着把这意外画成流星轨迹,还贴心地在坠落处添了个许愿池。此刻煤气灯把她的影子钉在地板上,那影子却不安分地扭动,活像条想回海里的鱼。 "最后一幕!"舞台监督喊道。所有舞裙立刻进入战斗状态,薄纱怒张如孔雀开屏。德加的画箱震动——原来是他收集的舞鞋素描在抗议想上台。 我帮他按住箱子,不小心碰翻了钴蓝颜料,现在幕布边缘多了条忧郁的海岸线。 谢幕时,玛德琳的足尖鞋渗出淡粉色——不是颜料,是真实的血渍。 画家德加凝视片刻,最终没有画下这个细节。"有些美,"他撕掉那张素描,"应该只属于她自己。" 但我知道,在某个画框外的角落,一定有支炭笔正偷偷记录着这抹疼痛的蔷薇色。 3. 草嚼着沉默 ——致勒帕热《垛草》 七月的阳光像融化的黄油,把麦田烤得滋滋作响。 我蹲在篱笆外数蚂蚁,看见画家勒帕热正对着酣睡的农夫皱眉:"先生,您的鼾声震得我的画笔在跳舞!" 草帽下传来闷响:"去告诉云雀别吵..."原来他把鸟鸣当成了午睡的背景乐。 农妇的围裙口袋里传出窸窣声,是去年欠收时藏的麦粒在说梦话。"安静,"她拍了拍口袋,"磨坊主会听见。" 那些麦粒立刻装死,把霉味憋成一声叹息。我注意到她指甲缝里的泥土,正在写回忆录,记录着每个没有晚餐的夜晚。 "瞧瞧这睡相!"勒帕热嘀咕着调色,"活像被丰收压垮的稻草人。"确实,农夫张开的嘴里仿佛能看见整个八月的雷雨云。 他的胡须里卡着麦芒,正在偷偷编织小型绞刑架,用来处决那些偷吃麦穗的麻雀。 农妇对着面包篮发呆。"三粒,"她喃喃自语,"够熬到礼拜四。" 画家趁机在她眼角的皱纹里添了笔钛白,现在那里成了画面最亮的沟壑。 我递给她一块面包,她却掰碎喂给了地上的阴影,那些碎片立刻被泥土没收,像从未存在过。 远处传来打谷机的咳嗽声。农妇的裙摆颤动了,露出补丁们正在开代表大会,最老的那块正控诉搓衣板的暴政。 勒帕热迅速画下这个瞬间,却不小心把裙褶画成了正在收拢的翅膀。"飞走吧,"我在心里默念,"带着所有未兑现的秋天。" 农夫翻了个身,草帽滑落时惊醒了一堆瓢虫。它们排着队检阅他额头上的沟壑,最后集体决定在那里建立殖民地。 农妇看着这个场景,嘴角抽动了一下,这可能是她三个月来最接近微笑的表情。 "该醒了,"她最终只是轻推丈夫,"落日会偷走你的影子。"但熟睡的人浑然不觉,他的呼吸,正把麦茬染成金色。 画家勒帕热摔了调色刀:"该死!我又把苦难画得太美了!"颜料溅到农妇鞋尖,像给磨破的皮革镶了道微型彩虹。 当教堂钟声传来时,整幅画的色调突然变冷。农妇数着钟声,手指在围裙上划出看不见的账本。 我注意到画架旁的野菊花,正在装聋作哑,它们拒绝承认自己,比这对夫妻活得滋润。勒帕热最后添了笔暗红在农夫手上,现在那伤口像枚生锈的勋章,纪念着所有被土地没收的青春。 归途中,我的靴底粘走了几粒画中的泥土。 它们在玄关发芽时,妻子抱怨:"又是这种带着颜料味的忧郁作物。" 画家勒帕热留在画布签名处的,不是日期,是一小把真实的麦穗,它们正在画框里缓慢地,不可阻挡地,变成黄金。 4. 梦在指缝发芽 ——致罗塞蒂《白日梦》 珍妮的睫毛扫落海棠花瓣时,我正偷喝罗塞蒂的松节油。 "吐出来!"画家夺过瓶子,"那是要洗笔的!"我咂咂嘴:"难怪您的天使画都带着股忧郁的酒精味。" 书页间的常春藤抖了抖,假装自己是书签,可惜叶尖还沾着昨夜的梦游证据。 "我的脊椎要变成树枝了,"珍妮小声抱怨,"再坐下去,鸟儿就要来我头发里筑巢。"画家罗塞蒂充耳不闻,正忙着把她的忧郁,调成介于薰衣草与墓园雾气之间的颜色。 窗外知更鸟突然唱走调,害得画中所有竖琴弦集体绷直,像被踩到尾巴的猫。 "您确定要这个姿势?"珍妮转动僵硬的脖颈,"我的左手快忘记自己是左手了。"画家激动了:"别动!那根掉落的头发已经构成黄金分割!" 此刻的阳光,穿透她的耳廓,画家罗塞蒂慌忙调色,把耳垂画成了半透明的蜜糖,引来不存在的蜜蜂围着画布打转。 她膝头的书本打了个喷嚏,抖出几片压干的紫罗兰。"1848年的春天,"珍妮抚摸着枯花,"比本届政府还短命。" 画家罗塞蒂趁机在她掌心画了朵新鲜海棠,结果那花开始以肉眼可见的加速枯萎,仿佛在抗议人造的美。 背景里的玫瑰从集体装病,花瓣咳出血红色颜料。 我试图用调色刀抢救,却不小心给圣母像添了撇小胡子。 "妙啊!"罗塞蒂鼓掌,"这才是真实的圣洁!"珍妮翻了个白眼,这个动作让她看起来终于像活人,而非标本。 当教堂钟声传来时,画框突然增重三磅,原来是吃进了太多暮色。 珍妮袖口的珍珠开始玩跳房子,有一颗滚到了画外我的口袋里。"还给我,"她伸手,"那是拜伦勋爵送的眼泪。"我摊开掌心,里面只有一粒硬化的树胶。 更荒唐的是她的发丝——那些卷发正以文艺复兴的速度生长,快要缠住整个画架。 画家罗塞蒂不得不动用裁缝剪刀,剪下的碎发,在地上拼成但丁的诗句。"见鬼!"画家跺脚,"连头发都比我有文采!" 夜幕降临前,珍妮终于获准活动手指。她伸展手臂的姿势,让整幅画的透视关系开始抗议,背景的城堡也变成了玩具屋。 "别管那些,"罗塞蒂往她眼里添了最后一笔星芒,"白日梦本就不该遵守建筑法则。"我悄悄在画框角落按了个指印,现在它成了这场造梦工程最诚实的见证者——一枚带着颜料的,微型的"我在此"。 5. 胡须里的松针风暴 ——致克拉姆斯柯依〈希什金肖像〉 希什金的胡须像一片未被驯服的针叶林,每一根银须,都在讲述西伯利亚的风雪故事。 我凑近画布,听见松针在他下巴上沙沙作响,仿佛整座森林正低声抗议被囚禁在肖像里。"别碰,"画家克拉姆斯柯依警告,"上次有人试图梳理,结果被松脂黏住了手指。" "您的胡须里是不是藏了只松鼠?"我忍不住问。希什金哈哈大笑,震落几粒想象的松果:"不,那是我上个月忘在里面的炭笔。" 他的笑声太洪亮,吓得画架旁的颜料管集体缩了缩脖子,特别是那管赭石色,差点滚进调色盘的阴影里躲起来。 画家试图捕捉他沉思时的眼神,可希什金的眼睛总在溜号。"伊万·伊万诺维奇,"他抱怨,"您再盯着那片虚无看,我就要把您画成眺望远方的猫头鹰了。" 希什金只是挠挠胡须:"我在数云杉的年轮,您画您的。"果然,他的瞳孔深处倒映着整片颤动的树冠,连睫毛上都挂着未融的霜。 "手!请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克拉姆斯柯依几乎在哀求。希什金耸耸肩:"它们习惯了和冻土打交道,见光会害羞。" 最终妥协的结果,是右手勉强露了半截拇指,像棵倔强的树苗探出雪地。 画家咬牙切齿地画下这个"半成品",我偷偷在画布角落补了只啄木鸟,结果被希什金的胡须影子当场"逮捕"。 背景的混沌颜料开始骚动,像暴风雪前的低气压。"那是我的未完成风景画在抗议,"希什金解释,"它们觉得被我冷落了。" 果然,几笔深绿从边缘渗出,试图在肖像上嫁接一片松林。 克拉姆斯柯依慌忙镇压,不小心把希什金的左耳画成了树洞,现在那里传出真实的布谷鸟叫声。 "微笑!就一次!"画家举着画笔像举着驯兽鞭。 希什金勉强扯动嘴角,结果整张脸的皱纹集体起义,把笑容扭曲成树皮皲裂的纹路。 "算了,"克拉姆斯柯依投降,"您还是继续做忧郁的森林哲学家吧。" 此刻,希什金的胡须突然无风自动,原来,是他偷偷在腮帮子里藏了片桦树皮,正用舌尖弹奏《伏尔加船夫曲》。 当暮色染蓝画室时,希什金的外套口袋鼓胀起来,里面钻出一枝野生蓝莓,浆果上还沾着晨露。 "证据!"我指认,"您果然走私了整片森林!"画家绝望地添上最后几笔,现在那枝蓝莓成了肖像唯一的亮色,像被雪地遗忘的夏天。 离开时,我发现地板上散落着真正的松针,希什金的胡须在无人察觉时完成了"落叶仪式"。 画家克拉姆斯柯依的签名旁,不知被谁画了只微型熊爪印,正踩着未干的油彩,走向画框外的茫茫雪原。 三.凝视与回响----十九世纪肖像画的沉默独白(6篇) 1. 用月光缝地痕——致库因芝《第聂伯河上的月夜》 2. 绞架吞咽晨光——致苏里科夫《近卫军临刑的早晨》 3. 伞群跳巴黎圆舞曲——致雷诺阿《伞》 4. 门框吞下剪影——致列宾《意外归来》 5.香槟沫在叛逃——致马奈《福利·贝热尔的吧台》 6. 睫毛测量雪温——致克拉姆斯柯依《无名女郎》 1. 用月光缝大地痕 ——致库因芝《第聂伯河上的月夜》 云层像老奶奶的毛线活计,漏了针脚,松开指缝。 那枚被把玩得发烫的银币,便滚进了第聂伯河的收银台。 "找零!"河水哗啦啦地数着波光,把月亮兑成了碎银子。 我蹲在河岸啃着葵花籽,被画家库因芝拽住衣角:"嘘——你吐壳的声音吓跑了三颗星星。" 对岸的农舍眨了下眼睛,原来是某扇窗子反光。 "别开灯!"画家挥舞着沾满群青的画笔,"我的月光鸡尾酒还没调匀!"此刻河面正偷偷把倒映的云朵折叠成纸船,准备运走整个乌克兰的寂静。 我的靴子背叛了诗意,陷进泥里发出响亮的亲吻声。 "先生,您的月亮化边了,"我指着水面上那团融化的银白。 画家库因芝慌忙用刮刀补救,却不小心把月晕刮成了煎蛋的溏心。 "完美!"他眯起眼,"现在连饿着肚子的夜莺都会想来啄一口。"河边的芦苇丛突然剧烈摇晃,原来是几只水鼠在抗议这个糟糕的比喻。 远处磨坊的风车开始慢动作旋转,把夜色碾成带着麦香的粉末。 "偷懒!"画家库因芝朝那边扔了块鹅卵石,"我要的是薄雾,不是面粉!"磨坊主的老婆推开窗,她的睡帽上粘着几片偷溜进屋的月光,活像融化的奶油蛋糕。 我正用树枝在沙滩上计算月光的折扣率,毕竟被河水折射后亮度打了八折。画家突然抢走树枝,蘸着河水在画布上添了几道神秘的粉绿:"这是美人鱼记账用的颜色。" 话音刚落,水面真的冒出几个泡泡,可能是抗议被剧透的美人鱼在吐口水。 当守夜人第三次打更时,整条第聂伯河翻了个身,把铺在河床上的星光毯子卷走了。"别小气,"画家库因芝往水里倒了点松节油,"借我用用又不会少。" 河水气得泛起涟漪,把月亮晃成了醉汉。此刻对岸的森林集体踮起脚尖,它们想偷看画家如何用钛白颜料伪造银河。 黎明前的寒意让我打了个喷嚏,瞬间吹乱了精心布置的倒影。"赔我的构图!" 画家库因芝抓起调色板要砸我,却发现上面结了一层冰晶。我们愣了片刻,突然大笑——那些冰花正在月光下绽放成最意外的杰作。 第一缕晨光刺破天际时,整幅画突然开始褪色,像被抽走丝线的刺绣。 库因芝慌忙盖住画布:"别看!月光正在卸妆呢!" 回程路上,我的口袋里叮当作响——是偷藏的几片波光在抗议。 画家留在河岸的,不是签名,是半管被挤扁的普鲁士蓝颜料,它正在晨露里缓慢地吐出整个夜晚的秘密。 2. 绞架吞咽晨光 ——致苏里科夫《近卫军临刑的早晨》 克里姆林宫的砖墙渗出铁锈味的汗珠时,我正躲在华西里教堂的洋葱顶后面,慢慢地有滋有味地偷吃腌黄瓜。 "喂!"彼得大帝的青铜像冲我瞪眼,"酸黄瓜味会破坏悲剧氛围!"吓得我手一抖,腌黄瓜正好掉在画家的调色盘里,给雪地添了道可疑的黄绿色。 "第六个近卫军的绑腿松了,"画家苏里科夫咬着画笔嘟囔,"这些家伙连赴死都不注意仪表。" 一会儿,那根绑带活过来似的,在雪地上扭出"自由"的字样,又被刽子手的大靴子碾成了抽象画。 教堂执事正在分发圣餐饼,有个少年囚犯却抱怨:"能换成伏特加吗?我奶奶说上天堂需要勇气。" 彼得大帝的海蓝色军装泛起涟漪,原来是他的坐骑在偷偷放屁。"肃静!"沙皇的雕像再次出声,结果震落了屋檐上的冰锥,正好扎进画布前景,成了最尖锐的笔触。 我帮画家苏里科夫捡画笔时,发现他把赭石颜料藏在了袖口,像随身携带的小型血库。 "您画得太慢了,"年轻近卫军咳嗽着,"我的脖子都等酸了。"画家却坚持要捕捉他喉结颤抖的瞬间:"就一下!像被掐住翅膀的云雀!" 人群中的老妇人开始分发罂粟花籽,说是吞下去能忘记疼痛,结果害得整个刑场打起喷嚏大合唱。 当晨光终于爬上第一个绞索时,一个囚犯想起欠面包房的钱还没还。"记我账上!"他冲人群喊,声音卡在冰雾里变成了滑稽的颤音。 画家苏里科夫趁机把这瞬间画下来,现在那根绞索看起来像五线谱上的休止符,正等着被命运演奏。 刽子手们为谁该收尾款吵起来时,彼得大帝的马鞍突然裂开道缝,漏出几撮赭石色的鬃毛。"看啊,"少年囚犯咯咯笑,"连马都在嘲笑这场闹剧。" 画家慌忙用颜料修补,不小心把马屁股画成了愤怒的晚霞色。 正午的钟声响起前,有个近卫军高声唱起民歌,跑调跑得连教堂钟摆都跟着打颤。画家苏里科夫愤怒地摔了画笔:"你们能不能死得严肃点?!" 回应他的,是雪地里冒出的野狗,正欢快地啃着观众掉落的黑面包。 当阴影终于吞没最后一个囚犯的靴尖时,我发现画家的眼角结了冰,可能是泪水,也可能是融化的铅白颜料。 画家最后添的那笔猩红,其实是从自己冻裂的指关节蹭来的。 回程时,青铜骑士像在背后小声嘀咕:"明天记得带两根腌黄瓜。" 画布上未干的雪,正在悄悄吸收所有未能说出口的遗言。 3. 伞群跳巴黎圆舞曲 ——致雷诺阿《伞》 春雨的银针,刚在鹅卵石路面绣出第一朵水花,整条蒙马特大街的伞就集体叛变了。 我抱着一纸袋刚出炉的可颂,看见画家雷诺阿正猫着腰,追捕一顶逃跑的蓝条纹伞。"拦住它!"画家气喘吁吁,"那是我最好的钴蓝色!" 结果,那伞骨卡在面包店招牌上,活像只巨大的金属水母。 "女士,您的帽子要淋湿了。"穿燕尾服的绅士刚举起伞,就被阿林·莎丽戈(雷诺阿妻子)的菜篮子撞歪了伞柄。 "谢谢,"她头也不回,"我更担心这些新帽子比我的婚姻先发霉。" 篮子里待售的羽毛帽集体打了个喷嚏,抖落几根不服管的鸵鸟毛。 两个小姑娘的铁环滚过水洼时,惊醒了排水沟里打盹的倒影。 "看!"卷发那个尖叫,"我们把彩虹摔碎啦!"此刻画家雷诺阿正试图用画笔拦截飞溅的水珠,却不小心把中景贵妇的裙撑,错画成了正在充气的救生圈。 我递给画家毛巾时,发现他的调色盘里藏着个微型气象站,靛青是积雨云,钛白是闪电。 "我的衬裙!"紫裙女士突然按住后摆,原来风把她的荷叶边吹成了叛逆的浪花。 画家趁机添了几笔珍珠灰,现在那些皱褶,正在演绎海啸遇上海港的哑剧。 撑黑伞的银行家看得太入神,手杖尖戳破了水洼里的太阳,惹得整条街的倒影集体抗议。 阿林的肘弯卡住了,那里积了太多未完成的彩虹碎片。 "别动!"画家雷诺阿大喊,"这个弧度正好装下整个四月的忧伤!" 话音未落,一位淑女的阳伞被风掀翻,露出内衬上绣着的前任情人名字,慌得她连忙用法棍面包遮羞。 雨势渐歇时,所有伞面开始集体滴水,在排水沟谱写出即兴奏鸣曲。画家雷诺阿突然抢走我的可颂,掰开往画布上按了个油印子:"完美!这才是生活该有的焦香。" 此刻,两个小姑娘正用铁环丈量彩虹的残骸,阿林菜篮里的草帽,已经偷偷发芽,长出嫩绿的缎带。 当最后一片雨云撤离时,整幅画的颜料突然开始跳加洛普舞。 蓝伞的阴影流进了红酒馆的门缝,贵妇的珍珠项链在画框边缘吐泡泡。 我弯腰系鞋带时,发现雷诺阿在画布右下角藏了句涂鸦:"今日特供淋过雨的阳光,半价。"那个永远悬在空中的铁环,正在我们的视网膜上,转着永恒的圆圈。 4. 门框吞下剪影 ——致列宾《意外归来》 门轴发出消化不良的呻吟时,妇人手中的毛线针突然记起了谋杀案。 我躲在盆栽后面数着:妇人的睫毛眨了三次,呼吸停了五秒,毛线团滚到第七圈才被波斯猫拦截。 "上帝啊,"妇人嘴唇颤抖,"连鬼魂都该比你有血色。" 归来者外套上的西伯利亚冰晶,正在地板上绘制小型极光。 "这是...爸爸?"男孩的铅笔尖戳破了算术本,把"3+5=8"改写成荒谬的求证题。书桌上的墨水瓶识相地自尽了,泼洒出的阴影正好盖住沙皇肖像。 小女儿把洋娃娃的胳膊扭到反方向,这个动作她练习了多年,每次有人提起"父亲"这个词。 女佣的扫帚卡在时空裂缝里:一端是1882年的门厅,另一端还卡在1879年的暴风雪中。"要...要擦靴子吗?"她憋出的这句话,让玄关的穿衣镜立刻起雾。 归来者喉结滚动的声音,像地窖里最后一只土豆在发芽。 餐桌患了帕金森,汤匙在碗沿敲出彩票吉祥号。我偷尝了口冷汤,果然是被岁月熬过头的滋味。 妇人围裙口袋里,五年前的电报正在咬破糖纸:"改判...流放..."后面被融化的巧克力模糊成温柔沼泽。 "你的胡子,"男孩伸手,"像我们学校后院的铁丝网。" 这个比喻让厨房的茶炊笑到漏气。此刻阳光,正狡猾地钻进归来者的袖管,曝光他手腕上编号褪色后的条形码阴影。 小女儿掀开钢琴盖,砸出《马赛曲》的第一个和弦,这是法语老师偷偷教她的抗议方式。列宾趁机画下这个瞬间,结果把钢琴画成了吞噬革命传单的碎纸机。 我注意到,壁纸上的鸢尾花图案已经凋谢,可能是闻到了外套里藏的冻土气息。 当挂钟的摆锤终于克服犹豫,妇人已经用围裙拧干了所有泪水。"喝茶吧,"她摆出三个杯子,又默默收走一个,那个缺口正好是丈夫在全家福里消失时的形状。 此刻波斯猫,对着归来者的影子练习俄式柔术,窗外,整个圣彼得堡的暮光都挤在锁孔里偷看。 画家列宾最后添的那笔橘红,其实是邻居家飘来的甜菜汤反光。 现在它卡在归来者的指关节上,像枚永远取不下的新戒指。 我悄悄在画框背面刻了道痕——1883年4月7日,当春雪融化时,连门把手都学会了装聋作哑。 5.香槟沫在叛逃 ——致马奈《福利·贝热尔的吧台》 镜中的吊灯第七次眨眼时,苏珊的珍珠项链突然集体装死。"醒醒!"她轻拍锁骨,"客人们会以为我戴的是假货。" 马奈却把这瞬间画了下来,现在每颗珍珠里都囚禁着个微醺的精灵。我偷尝杯底的香槟残液,立刻被气泡呛出眼泪:"这味道像被太阳晒褪色的梦。" "先生,"苏珊对着镜面整理蕾丝领结,"您确定要这个角度?我的发髻看起来像被轰炸过的鸽子窝。"画家充耳不闻,正用刮刀把气泡钉在画布上。 那些挣扎的香槟泡沫,活像被捉住的小丑鱼。整面镜子开始起雾——是画中所有呼吸在密谋越狱。 戴手套的女士突然推过酒杯:"这酒里有根睫毛!""是莫奈上周留下的,"马奈头也不抬,"他说要尝尝印象派的滋味。" 此刻苏珊身后的酒瓶突然变换队列,摆出"自由引导人民"的滑稽模仿秀。我往金酒里扔了颗橄榄,结果惊醒了沉睡的杜松子灵魂。 杂技演员的绿靴子从画布左上角垂下,像颗倔强的奇异果。"别管它,"画家用笔杆指点,"那是1882年最后的叛逆。" 我注意到苏珊的腰带偷偷松了一扣,毕竟站了六小时,连自由女神像都会脚麻。 "我的胸花呢?"她突然发现玫瑰不见了。 原来被马奈借去调色,此刻正在松节油里褪成忧郁的粉白。 镜中某位绅士的怀表链突然断裂,时间珠子滚落一地,被醉汉们当成了轮盘赌的筹码。 当午夜钟声敲响第十二下时,整幅画的透视开始微醺。 香槟塔倾斜成比萨斜塔,苏珊的镜中倒影偷偷揉着脚踝。"坚持住,"马奈往她眼底添了笔疲惫的银灰,"艺术史课本正等着你这帧画面。" 我递上方糖,她却用来堵住躁动的香槟瓶口,那些气泡立刻安静如忏悔的修女。 最荒唐的是果盘里的橙子——它们突然跳起康康舞,把果皮裙摆甩得到处都是。 马奈趁机画下这幕,结果把静物画成了马戏团海报。 苏珊的嘴角终于泄露一丝笑意,这个表情立刻被画家捕获,现在永远悬在吧台右侧,像枚被钉住的燕尾蝶。 凌晨四点,最后一位客人离开时,镜子恢复了清醒。苏珊取下耳环,那对珍珠现在看起来像熬通宵的眼白。 "收好它们,"马奈递来炭笔速写,"明天我要画你打哈欠的优雅。" 我悄悄在画框背面刻下刻痕,现在它成了这场现代性实验最诚实的见证——一道游走在真实与镜像之间的、微小的裂缝。 那颗掉落的橄榄核,正在某位评论家的鞋底,酝酿着新的艺术宣言。 5. 睫毛测量雪温 ——致克拉姆斯柯依《无名女郎》 马车的弹簧发出低沉的叹息,每一次震颤都让貂皮手笼多吐出一缕冬雾。 我搓着冻僵的手指,看克拉姆斯柯依往画布上甩了一笔钴蓝:"小姐,您的目光太锋利了,我的调色盘在结冰。 "无名女郎微微抬眉:"是您的暖气偷懒,还是圣彼得堡的冬天格外傲慢?" 她的手镯从毛皮袖口滑出半截,像一道被囚禁的闪电。 "这是第几次了?"画家嘀咕,"您总让金属看起来比血肉更鲜活。" 女郎的嘴角动了动,没说话,但她的睫毛在雪光里投下的阴影,正悄悄计算着画室里炉火的温度,还有谎言的热量。 "那根鸵鸟羽毛,"我指着她的帽子,"看起来像被风雪灌醉的天鹅。"女郎终于笑了:"它比某些追求者更懂进退。" 画家克拉姆斯柯依趁机捕捉这个瞬间,把她的微笑画成了半融的雪,既像嘲讽,又像某种未完成的温柔。 背景的屋顶积雪突然塌陷一小块,仿佛被这笑意烫伤了。 "您的领结,"画家突然皱眉,"像绞刑架的绳结一样完美。" 女郎的手指在手笼里动了动:"谢谢,这是巴黎的裁缝用自尊心打的结。" 窗外,一辆经过的雪橇铃铛声飘进来,她的瞳孔立刻收缩成针尖,那里面藏着某个冬夜疾驰而去的黑色马车记忆。 画架旁的松节油瓶子突然结霜,我呵了口气:"连液体都冻出棱角了。"女郎却伸手碰了碰画布边缘:"这里缺了点什么。" 克拉姆斯柯依愣住,随后在背景添了只几乎透明的寒鸦,现在它像句被雪掩埋的脏话,停在教堂尖顶与她的骄傲之间。 当暮色渗进画室时,女郎的珍珠耳坠突然失去光泽。"时间到了,"她起身,大衣下摆扫过的地方,地板上的颜料碎屑立刻排列成微型星座。 画家盯着未完成的画布:"至少告诉我您的名字?"她回头时,整幅画的雪景泛出淡紫:"名字是留给墓碑的,您画的是幽灵。" 我偷藏了一管她影子里的银白颜料,回家后,发现它凝固成了冰。 妈妈用它补了茶杯的裂痕,现在那杯子每次遇热都会渗出细密水珠,像严寒的冬日里,未被说出口的、融化中的秘密。 2024.7.1于海南创意文学院小禾写作班 黄海简介:2008年出生,蒙古族,海口市海口中学学生。海南作协会员, 中国诗歌学会会员,华语诗学会会员。中诗网签约作家。有500余篇首诗文发表在扬子江、绿风、天涯、天津文学、西湖、海燕、草地、五台山、岁月、牡丹、金田、千高原、青年文学家、重庆诗刊、中文自修、海外文摘、艺术界、作家天地、科幻画报、秋水、意林、小溪流、红树林等文学报刊,在中国作家网、中诗网、作家网等发表诗文千余篇首。《文艺报》半版组诗、《西湖》两期四篇小说、《当代教育》发700行长诗、《华星诗谈报》和《世界日报》等整版诗歌。《科幻画报》刊载科幻诗歌45万字、科幻小说12万字。《海华都市报》250个专版连载科幻长篇小说、科幻长诗百万余字。入选《中国散文诗选》等数十个选本。出版儿童小说《银河》、小学绘本教辅《学会分享》。 获梁斌小说奖、鲁藜诗歌奖、2届中国作协志愿文学大赛二等奖、2届全国残联诗歌大赛一等奖、《诗刊》全国征文铜奖(金奖空)、上海儿童文学原创征文学生组一等奖、7届中国儿童诗歌大赛二等奖、世界报诗词大赛一等奖、3届“平乡好人杯”华语诗歌奖、14届全国快乐杯征文大赛一等奖、5届海峡两岸长篇小说大赛终审入围奖、中国汨罗江文学奖、2届三亚诗歌邀请赛唯一团队奖、首届湖北文联光芒少年文学奖、3届鲲鹏杯青少年科幻文学奖中长篇入围奖(作品正由知识出版社公益出版)、叶圣陶杯全国十佳少年作家奖、全国冰心作文奖一等奖等80多个奖项。 (通讯地址:570206海南省海口市龙华区海秀中路友谊路2号双岛公寓11B1 黄海 微信13876380076) 清明祭:外公把说话的机会留给我(外一首) 黄昭龙(蒙古族.海南省作家协会会员.中国诗歌学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 刚一出生 我不会说话 一时学不会 总是急得哭 教我说话的外公 老了死了 现在不说话了 好像是 他把说话的机会 留给了我 泡泡飞到天堂看外公 我的头发真是调皮 在我洗头发 放洗发液的时候 头发竟然用洗发液 来吹泡泡 它们要带着 我的七彩怀念 争先恐后 飞到天堂去 看我的外公 谁叫外公 在我很小的时候 总是把我 光屁股丢在澡盆里 洗泡泡 2022.10.15.于海南创意文学院小禾写作班 简介:黄昭龙,蒙古族,2011出生。海口市海瑞学校初中二年级学生。10岁前加入海南省作协、中国诗歌学会、中国散文学会、中国少数民族作家学会、华语诗歌学会会员。中诗网签约作家。6岁写寓言,7岁105章童话在中国科协《科幻画报》连载。有500余篇小说童话诗歌发《星星》《绿风》《扬子江》《散文诗》《海外文摘》《青年文学家》等文学报刊(50万字)。获中国东丽杯孙犁文学奖、中国诗歌艺术少年奖、中国诗歌学会童诗大赛二等奖、世界报第一届诗词大赛一等奖、凤凰新华杯全国首届中小学生征文一等奖、第六届中华情全国征文金奖、《漫画周刊》年度佳作一等奖等,《诗歌50首》初选入围第11届全国优秀儿童文学奖,巜笑》等编入人教版小学语文一年级上册百度题库教辅教材.已出版长篇小说《刺河豚寻宝记》(海南青年作家扶持出版项目)。 通讯:570206海南省海口市龙华区友谊路2号双岛公寓11B1海南创意文学院 黄昭龙 电话微信13876380076 清明祭(组诗15首) 黄海(蒙古族.海南作协会员) 清明的介子推 被迫出走的人 再也没有梁山 晋文公还在败落 落草的人归宿何方 嘲笑和冷落扑面而来 昏倒在山上 介子推用血肉喂饱君主 离开后享受孤独 山上的足迹布满了思念 焦灼的痕迹向山上绵延 烈火的温度使人色变 但没有人知道这其中的风险 柳树矗立在原地 巍然不动 介子推和他的母亲守在树下面 一点都没有恨意和怨言 血书已经保存 那上面是君主的忧思 和对未来的挂念 清明节 寒食款款端上 清明节的未雨绸缪 青草也在悲伤 清明节时的一盘苹果 和饼干都是心意 人们带着工具默默地来到墓碑前 缓缓地开始拔草 灰尘也待的厌烦了 随着扫帚扬起的风飞舞 阳光穿过雾气射到地面 在墓前供奉上一道金光 清明宁静而无声 悲哀的青草也在沉寂 清明节的时间很短 但思念的时间很长 扫墓 清早的阳光很淡 拿起工具上山 扫墓的时间也很短 那些积累的灰尘飞扬 昏沉的一天却带着悲伤 山上的泪水还没有干 就已经到了另一个地方 蒙上了黑布的车很郁闷 奔跑时也在暗暗悲伤 清明时节雨水长 哀愁升起大海的烟波 泪滴滚落黑色的珍珠 清明节的悲哀 充满了乌鸦黑色的绝唱 清明的黑鸦披一身黑袍 清明这只黑鸦披一身黑袍 在冷漠的夜里 用黑色的音符鸣叫 那是大街上的吵 风被落寞了 你依旧那么喧闹 人们倾听的 也只是寂寞地笑 你却歌唱在那天庭的树梢 你那一身黑袍 飘过灵魂的天堂 把夜染的更黑 亲情激荡在无垠的四野 夜色像划过的丝绸 慢慢的在每一个人的心尖来回缠绕 清明在杏花村赞美自己的歌喉 择下一根黑羽中的白丝 那是岁月留下的墨宝 清明的黑鸦在羽毛上大做文章 接着惊叫一声飞走 丢下迎接黎明的白丝 清明的离愁到岸又驾舟划走 过往值得怀念 乡间古道还在绵延 怀念的是那金色的田 清明的离愁像一轮明月 充满了思念的痛 人们异国他乡把月圆当作怀旧 清明时节人比枯叶枯 路上行人魂比黄花瘦 一级级石阶铺成离愁的路 月亮让人思乡 那银色温柔的光芒 被离魂梦长长守候 阴阳离愁是一叶孤舟 让人到岸边 又不得不默默划走 一大堆不能回归的骨肉 编造出海市蜃楼 那是交困中寂寞的离愁 清明裂开土地像雕刻巨龙 红尘中漫天星辰飞扬 古道边乡俗延长 清明的草地上青草莽莽 回顾百岁的白头消亡 命运也不过是在外的奔波 风刃早已吹破 清明在孤独中在宁静中着魔 灰色的尘土交错 一生也只是岁月的辅佐 谁又能理解漫步迷茫的求索 岁月的粉霜将拿着一把刷子来 用白色的油漆涂抹 又提着空桶离开 孤独的世界还在诅咒 朦胧的雨纷纷滋润青草 孤独的清明若隐若现 这个世界也在努力 裂开的土地像雕刻的巨龙 清明的豌豆 它是一粒豌豆 在大地上慢慢发芽 一抹绿色的倾城 用尽了它鬓角的白发 它用温暖的手把冰雪拂去 天空呈现出粉色的云霞 豌豆攀着架子向上成长 不管世界的天高海阔 就在田地里做一株新芽 鹅黄并嫩绿清明 它能让一颗种子观察世界 都是它如哭如泣的言语 它裁剪下一道光 织成生机的外衣 清明像豌豆萌发的新芽 千里迢迢奔腾像骏马 清明的复苏 它是复苏万物的主人 复苏出冬天的朦胧泪眼 青草在高歌 鸟鸣早就在瞻仰春天 它们在死亡中挣扎了出来 寒冷早已被温暖掩埋 清明用美丽渲染着世界 它就像优雅的天鹅 但天鹅也不敢比拟 它让天空变出湛蓝的双眼 以便于凝视大地 清明充满生机 但它来去 也不留名 它用生机取代寒冷 保佑着世界有一颗善心 清明的涟漪 它和农民一样 穿着桑麻衣 那份真情来自大自然 虽然清明始终是个谜 但它的努力 使人们记在了心底 它和孩子们在湖上泛舟 荡漾起轻柔的涟漪 人们将这甜美的情景 记在梦里 清明和青草一起谈心 微风是它书写的文笔 它书写出整个草地 那是大自然的激励 清明是一潭温暖的湖水 将世界蒸腾出热气 它更像灿烂的阳光 用平凡无语的光亮抹去黑暗 檀木 檀木在长命百岁里成长 在岁月中散发出幽幽的香 它的嫩芽挥墨谱写春天 毛虫不愿意栖在文雅上睡眠 檀木在等待才人发现 蒙蒙细雨流过树的芬芳 它在祈祷未来不会茫茫 依旧把生命瞻仰 檀木等待成熟时的释放 岁月冲刷着未来 坚硬的檀木还在战斗 累了后,雨水很咸 铁斧在舞动着 留下悲伤的银光 那是棺木的工匠 欣赏着伤痕累累的树桩 年轮在号召 倒下就是死亡 檀木向着棺材生长 信仰夕阳落下后的光芒 棺材 有人用它形容脸庞 雕琢木头的声音还在回想 黑暗,阑珊 盖上沉重的盖子 它隔着一层鬼火 永远在土地下休眠 寂寞承受万年风沙 棺材锁住了底下的魔 棺材是心灵里的布 挡住了人们对死亡的天马行空 夜色变得恐怖 万年的计划在部署 通俗的时间没有人记下 天空中回荡着悠悠的叫嚣 在墓地里,很吵 在墓地里,很噪 墓地 墓地是一张闭着的嘴 闭住千百年的安静 石碑也在孤独 黑色的玫瑰枯萎 它们从远古等待到心累 那是变成憔悴的美 黑玫瑰在园里陶醉 墓碑竖起饱经风霜的酒杯 山岗布满文字的裂痕 墓地用围栏警告来人 可以供奉上花朵 但在驱逐奸诈的笑 墓地是守护安宁的使者 思念的光影在守护中婆娑 清明的风在路程中落入寂寞 点燃一把火 那是最终的愤怒 风引燃战争 但它也累了 用一片树叶无力的刮过 树影在寂寞中婆娑 枯叶在慢慢坠落 尽管风的刀口雪亮 磨刀石留下乌黑的空壳 地壳在震颤 风在千里冲刺 那些风刃呼啸着撞上楼房 风也被击破 千里的速度也那么脆弱 穿过的是千里土地泡得入魔 雨水也在路程中落入寂寞 清明夜睁着千万眼睛 夜晚带着它的千万只眼睛 苏醒在黑夜 星空点亮一盏孤灯 默默地照亮着清明的黑影 每一朵掠过的云 是不是都想相会在美丽的黎明 朝霞里的一颗颗星星 抢着来点亮人们湿漉漉的眼睛 让每一个人在梦里 都能看清夜里父母的月明 星星学习骨头里萤火虫的光亮 月亮发短信给昨日被埋葬的太阳 星星化作一道道光线 照耀在烂漫的天边 清明夜是孤独甜蜜的归宿 请遵守这清明夜离愁纷纷的乡俗 青草正在谋略这清明夜 蓝天点一把火把 带着洁白的云逃走 泛滥的青草正在谋略这清明夜 甜蜜得流油的清愁 星星闪烁着出现 照耀孤独蛰伏的未来 满天繁星只剩下残喘苟活 夜空就像枷锁 使得那无声的夜开始堕落 夜幕是一场连续剧 清明的梦是演员在空中飞舞 星星用那明灯闪亮先人的微笑 清明夜晚自然彷徨 夜幕打着蓝天的烟花 掩盖了整个天空 坚持到更加激烈的白昼


